2022年7月22日 星期五

風格練習2.0 Exercices de style (2022新版)

一段情節的九十九種變體,書寫風格的無盡練習

一本顛覆文學概念、窮盡作者創意
挑戰譯者極限、召喚讀者參與的奇書

雷蒙‧格諾輕鬆有趣的經典之作
周丹穎難以想像的翻譯工程
小子生氣蓬勃的設計編排

見證文學本是一場多人同樂的遊戲
就等你拿起書一同加入

 文體模仿、迷因產生,數位時代目不暇給的創意挪借、複製、改編、插寫、改寫,在網路誕生之前,光以油墨印刷的紙張玩得起來嗎?就讓雷蒙‧格諾出版七十多年仍令人拍案叫絕的《風格練習》來示範一下!

 《風格練習》以九十九種不同的方式書寫同一個主題,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件。如同一段主題旋律的變奏,九十九則練習極盡創意想像之能事,連續閱讀下來將可能在讀者身上觸發前所未覺的靈感,釋放蠢蠢欲動的創作慾。也因此這不僅僅是一部「作者的作品」,更是一部「讀者的作品」:在所有愛好者心領神會的閱讀,進而加入練習的過程中,這部作品不但跨界衍生出插畫、漫畫、音樂、廣告、舞台劇等不同形式的練習,同時也成為了法語修辭及創意寫作的範本教材,更彷彿預見了網路時代生機蓬勃的書寫方式,多年來不斷被賦予新生命,堪稱歷久彌新的跨世紀文學經典。

 格諾戲擬既存的修辭法、文體、文學風格以及各種行話、術語,又在烏力波式的「限制」實驗以外,藉由口語表達和一語雙關,設下重重文字遊戲關卡,讓《風格練習》「不可譯」的名聲不脛而走,也因此如何跨越語言及文化差異傳達原始文本的樂趣和遊戲性,為譯者帶來了難以想像的挑戰與試煉。作家周丹穎遊走在翻譯、改編和再創作的邊界,絞盡腦汁,終為華文世界帶來首部中文譯本。本書編輯上也秉持跨界練習的理念,邀請設計師小子自由發揮,在視覺上呼應練習精神,期望中文讀者在掩卷時也能一同驚呼:

寫作還是滿讓人愉快的嘛!

 

作者簡介

 雷蒙·格諾(Raymond Queneau),1903年 2月21日生於勒阿弗爾,1976年10月25日卒於巴黎,法國小說家、詩人、劇作家,烏力波 (Oulipo) 潛在文學工坊創始人之一。

 格諾早期曾加入超現實主義團體,1929年與布列東分道揚鑣後,開始將哲學思辨和文字遊戲,融入帶有自傳性色彩的創作中。他於1933年出版第一本小說《絆腳草》(Le Chiendent),深受一群藝文界朋友的讚賞,因而獲頒第一屆雙叟文學獎。螺旋狀的精密敘事結構,意料之外的偶遇和謎團,樹立了他難以歸類的作品特色之一。同一時期,格諾醉心研究被遺忘的「文學狂人」,將百科全書式的研究成果,寫進小說《利蒙的孩子們》(Les Enfants du limon),不無向福樓拜遺作《布瓦爾和佩庫歇》(Bouvard et Pécuchet)致敬之意 。1936至1938年間,格諾在每日專欄《您了解巴黎嗎?》(Connaissez-vous Paris ?)中,另以自問自答的短小篇幅,細數巴黎不為人知的掌故,展現出他好奇窮究的雜學家面貌。

 1938年,格諾以審書人和英文譯者的身分進入伽利瑪出版社工作,後成為審稿委員之一。1950年代,格諾除擔任《七星百科全書》(Encyclopédie de la Pléiade) 主編以外,另加入了「啪嗒學院」(Collège de Pataphysique),同時也獲選為龔固爾文學獎評委。

 1947年出版的《風格練習》,靈感乃是在一場與好友米歇爾·萊里斯 (Michel Leiris) 同行的演奏會上,受巴赫《賦格的藝術》啟發;此作問世後引發了各種跨界效應,至今已有超過三十多種語言的譯本。1959年出版的《地鐵裡的莎西》(Zazie dans le métro),亦獲得廣大迴響,隔年由路易·馬盧(Louis Malle)改編為同名電影。1961年的《一百兆首詩》(Cent mille milliards de poèmes) ,為烏力波創始之作:十首格律相同的十四行詩,裁剪成長條,可任讀者隨機翻閱、組合成一百兆首不同的詩作,富含遊戲精神。

 格諾對不同科學及人文領域的知識涉獵極廣,其作品在重塑書寫規則和語言實驗之間別具一格,亦莊亦諧,呈現獨特且多重的樣貌。

譯者簡介

周丹穎,生於台北,現兩棲於巴黎與波爾多。

著有《雙城喜劇》、《前夏之象》等小說作品。

目前為波爾多蒙田大學副教授。



2022年7月14日 星期四

【書評‧新詩】事物有心,人生無題

2022.06.18《聯合報》

文/李長青

展讀《文學裡沒有神》,很難不注意到全書的「無碼」。年過四十的沈眠已經傾向認定文學裡沒有神,竟也同時除去了詩集裡全部的頁碼,創意昭然。


詩集裡的60首詩即是一個「整體的」結構──讀者可從目錄看出:每12首詩成一系列,全書共五個系列。


這五個系列分別是:一、天干地支的地支名,12首,從子丑寅卯寫到申酉戌亥。二、12生肖。三、日本的12個月名,例如睦月、如月、彌生、文月、霜月、師走等。四、佛教理論中的12因緣──「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五、紫微斗數的「輔星」14種──左輔星、右弼星、文昌星、文曲星、祿存星、天馬星、擎羊星、陀羅星、火星、鈴星、天魁星、天鉞星、地空星、地劫星,沈眠略去了祿存與天馬,以餘為詩題。


儘管如此,《文學裡沒有神》卻可視為一本無題的詩集。沈眠原本希望「去除詩題後,方能更純粹地凝視詩作本質」,因此60首詩皆無題,唯後「試圖找到一種若即若離若有似無的相干,重組題目與內容的關係」(後記),才因而有了上述五個系列的「五種編碼系統」。


若即若離,若有似無,便也是閱讀《文學裡沒有神》的方法之一;換句話說,題目與內容之間,常無絕對關係,或僅點到為止。


當中比較例外的是12生肖諸作。此系列存在於《文學裡沒有神》,自有一種殊途印證的況味;例如〈虎〉裡至少漩引出四個層次的伏流:虎自身、山或故事裡之虎影、人心裡的野性、意念如虎。


〈兔〉則以白兔變調/變種而為灰狼,非但顏色更替,物種更徹頭徹尾變換/改造,精心/驚心演繹了一場女性對男性的愛情復仇。〈龍〉是傑作,詩短意長,「現代已死/他自成一個鄉野」,滄桑與神祕兼有,「沒有故事/值得跑出去」,卻也按捺著幾分文化上的自珍與自信。


〈蛇〉刻意每段末示以逗點,暗示了遊走狀態之連綿未完;〈猴〉講述生殖的使命,由母生女,帶出生命的意義,「奔跑在紅褐色的故事」一句,最是動人;〈雞〉詩中則藉由朝夕的日常,指出了「命運的無所不能」,頗能以小喻大。


除了12生肖,集裡也有多首致意詩人之作,可讀出沈眠心儀的寫作者。此外,《文學裡沒有神》的情色與性愛表現,亦十分搶眼,此類詩作集中於以日本的12個月為名的系列,詩中參差了櫻桃、水蜜桃、西瓜、番茄、葡萄、蘋果與蜂蜜等,想像力超拔,畫面感強烈。


事物有其心,或形時顯,端視觀者釋情以何;人生無題時常,只要身在其中。

2022年6月24日 星期五

【閱讀‧世界】裂而無聲的文學現場

 2022.01.29《聯合報》

文/沈默



韓國是一個森嚴的分級世界,這一點從韓國電影、韓劇乃至於藝人位階(演員、偶像、諧星)層層區隔,就能清楚看見,無論是展現群體壓迫、高自殺率的《他人即地獄:韓國人寂靜的自殺》、探討社會階層《寄生上流》,抑或生死存亡癲狂人性的《魷魚遊戲》,那種不得翻身感簡直讓人絕望,彷彿南韓人過的是無間生活,一切都是注定的宿命。同時呢,也就無怪乎韓國最能將復仇電影拍得教人發怵但又能觸發悲憐感,如朴贊郁復仇三部曲《我要復仇》、《原罪犯》、《親切的金子》或金知雲的《看見魔鬼》,乃至於Netflix正夯韓劇《以吾之名》等等,更不用說邪教組織、信仰的旺盛之發達如《地獄公使》所呈現的瘋狂模樣。

而李書修的小說《你的4分33秒》,則從文學之路此一面向,重現南韓社群的恐怖內部擠壓,書中分為雙線敘事,一邊是描繪李起同的寂靜人生,包含如何邁向小說書寫、得獎卻又是如何成為文學世界邊緣者,在職場工作、原生家庭與婚姻生活中,他都殆無疑義地成為失敗之人;另一邊是假借重塑音樂定義的美國著名音樂家約翰‧凱吉(John Cage)的生命故事,特別是其名曲《4分33秒》(演奏者無須彈奏,而是現場所有觀眾、環境的聲音自成音樂),不斷檢視藝術的疆界。

凱吉對現代音樂的一大推進是加料鋼琴(特調鋼琴、預置鋼琴)的製作,極有意思的是,李書修在《你的4分33秒》裡,也對凱吉的人生不斷進行加料的動作,她不但替凱吉發明了妻子葛瑞絲,還增添了各種經歷──葛瑞絲此一虛構人物是名小說家,第一本書在全美只賣出15本,寫著天才在精神病院中死去,而庸才卻能夠得到救贖;第二本書她以約翰‧凱吉為角色,再加入一南韓小說家L,卻苦惱兩人如何能夠交會,種種凡此。

無論是凱吉、李起同、葛瑞絲,其實盡是李書修的分身,《你的4分33秒》即是她所施展的影分身之術,最後虛實交錯得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如此亦暗合凱吉所表述的:藝術和生活的界限該抹平,因世界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更不用說,約翰‧凱吉認為音樂是一種從希望到失望又抵達絕望的過程,這樣的精神也完全體現在《你的4分33秒》,李書修確實是在這本書裡還原了爆裂而無聲的文學現場。

另外,小說結構也在模擬隨機性,《你的4分33秒》的篇章從0到9,但雙線故事在其中僅以「-」劃分,沒有章回名,也似乎沒有秩序,像是自由切換,而這當然也是對凱吉音樂以偶然、機遇即興創作特質的回應。

換句話說,《你的4分33秒》從形式到內在概念都是深深扣合著約翰‧凱吉的音樂精神。我想,李書修不僅僅是完成在寂靜中創作的體悟,更是完整地穿透小說中所言的「禪宗的核心是任何事情都沒有固定的模樣,也沒有固定的意義,所有事情都彼此連結,在那關係中位置和意義會改變。所有事物都是變動的。」如此一來,或也有可能在南韓嚴密結構的社會文化中獲得釋放的機遇。

這本小說最無比動人的仍是李書修對文學、藝術和人生的真誠思維:「請從現在開始想。不要試圖創作美好的音樂,而是試著創造更美好的人,那是真正的藝術。」、「小說家有很多時候必須放開自己變成其他人……小說家卻不能,必須演戲。……作家必須和自己的疏離,如果所有作品的主角都是作家本人,誰會繼續看那本書呢?」、「非常小的東西裡隱含非常大的事物,非常細微的東西裡隱含整個世界。從這樣的意義來看,旅行毫無意義。」、「為什麼藝術家無法從正常人身上得到靈感呢?……我覺得藝術家尋找繆斯、靈感之類的,是裝腔作勢。真正的藝術家不是應該從平凡人的日常生活中發掘出有意義的事情嗎?畢竟藝術並不是為了特別的人物才產生的,而是為了平凡人。」

誠如李書修寫下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正確答案。」並且安排李起同變為落選作品之父,開一家書店,讓從文學競賽中落敗的作品有公開展示的機會。是啊,來到當代,我們已不再需要追求偉大,反而是該追究普通,全心全意看見日常生活中所有可能的美麗──為了普通人而生的文學、藝術,那是多麼明亮的觀點。於是,《你的4分33秒》也就足以從絕望中掙脫開來,變換為對失敗者的祝福與希望之書。


2022年5月27日 星期五

用心活在無題的人生裡 ──專訪《文學裡沒有神》沈眠

         林夢媧/寫   達瑞╱攝影

獲得飲冰室茶集情詩大賞、時報文學獎等百多個文學獎的沈眠,於報章雜誌詩刊等發表了七百多首詩歌,詩評也累積了近兩百篇,創作力旺盛如他卻直到20222月方出版了第一本詩集《文學裡沒有神》(一人出版社)。是什麼讓沈眠邁向詩歌創作之路呢?尤其他曾宣告不出版詩集,而今為了什麼推出一本有奇異結構、詩名藏在紙頁邊角的詩集呢?諸多疑問,得要聽他細說從頭。

▉文學獎如天下武道大會,磨練詩歌技藝與能力

總是戴著各式紳士帽、把視線收藏在帽沿底下的沈眠,穿搭風格卻又極其張揚華麗,平常在群體中習慣性靜默,但談起文學時總能滔滔不絕,又低調又顯眼,整個人有一種奇妙的分裂感。

談到對文學的喜好,沈眠直言:「我童年的印象就是閱讀,弟弟或同學在玩的各種遊戲,記憶中都非常稀薄,因為我總是在讀書,對外界好像沒有興趣,享受一個人的時光,感覺書本跟我內在生活完美契合,更像我的真實世界。」

沈眠的原生家庭並沒有文學淵源,就是一個工人家庭,1976年生的他,成長在一個父母忙於生計、通常不太能有許多時間看顧、但小孩隨便放養隨便長大的年代。他笑說:「我雖然沒有文學的資源,但好處是爸媽完全不管我,尤其是我熱愛安靜讀書這件事,更是讓他們安心,所以就放任我讀,課業閒暇都泡在出租店、圖書館和書局。」

國中時期,父親甚至願意應沈眠的要求,買了海風出版社一整套蒐羅五四文學的中國新文學大師名作賞析叢書,包含魯迅、巴金、老舍、沈從文、茅盾等知名大家,其中也有艾青、冰心、郭沫若等詩人的精選作品。除國文課本收的席慕蓉、余光中、鄭愁予詩歌外,沈眠也從五四白話詩接觸、吸收詩歌的知識。但現代詩不過是他大範圍閱讀的其中一部份,最初沈眠更感興趣的都是小說。

直到大學時期,沈眠上阿流(張寶云)的現代詩課,當時她要求學生,必須挑一詩集做佳句摘選、短文解析的作業,沈眠選擇了朦朧派詩人北島的《零度以上的風景》(九歌出版社)。

沈眠搔著臉,尷尬地講著:「挑這本詩選的理由,我忘了,我依稀記得課堂上也有談夏宇、阿翁、顧城的詩作,所以可能就是剛好我常去的書店有北島的書。總之,我認真地完成功課,無形之中也很受北島意象技巧的影響,他寫的『道路追問天空╱╱一只輪子╱尋找另一只輪子作證』、『我的影子很危險╱這受雇於太陽的藝人』、『我坐在我的命運中╱點亮孤獨的國家』,當時是很匪夷所思的衝擊,原來語言可以這樣應用。那種把人生體驗凝縮到最小放進詞語裡,以至於詞語意涵就變得極大化的高超性,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變成我的詩歌基調。」

另外,文學獎也成為沈眠大量寫詩的緣由,「我這樣有人際障礙、不太參與群體活動的創作者,在缺乏人脈、也無資歷的現實裡,唯一能夠突圍而出的機會可能就是參加比賽吧。」他臉上泛著苦味,一副無可奈何樣,「一來這可以賺取生活費,讓我繼續寫下去。二來還能夠不斷磨練自身,那就像比擂台,必須一直踏入修羅場裡,不斷將技巧、能力發揮到極致,尤其是大型文學獎,更像是天下武道大會,如何在強敵環伺的情勢下,被評審看見,完全就是寫作本事的考驗。」

20082014年,沈眠每年平均都會投一百篇作品──大大小小的競賽,他都不錯過,舉凡詩歌、小說、散文、劇本甚至廣告金句,無役不與。他嘴邊掛著一縷自嘲笑意:「我非常想要依靠書寫維生,而在臺灣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人際關係優良,總是有單位邀稿的名家,又或人氣極高以及暢銷作家,否則環境無法允許你依靠文字活下去,而獎金獵人就是僅有的出路。」

如今沈眠回想,覺得當時自己在走旁門左道,往往是為了利益而寫,對文學本身並不是那麼健康而完整。後來不太參加文學獎,正是因為沈眠意識到被比賽切割、零碎化了。沈眠誠摯地說道:「文學獎有它的限制和問題,甚至誇張點來說是原罪,讓創作者無法完成真正完整的作品。但對我來說,有這些競賽,我才能不放棄創作地活過來,而且磨練出各種文學技巧,即便現在要練習放棄那些年累積所得的華麗張揚技術,不過我仍舊對文學獎心懷感激。」

▉創作是對抗理所當然,完成一本變奏詩集

2015年後,沈眠開始編輯詩集,每年都試著做出一本詩集,這些年手頭上也累積了好幾本詩集文字檔案,然而他卻遲遲沒有動作,「一開始是因為我單純就是不想出版詩集,甚至說相當抗拒。這些年來朋友總會問什麼時候要出版詩集?我反而很搞怪地弄出一本短篇小說集《詩集》(角立出版),作為回應。」他摸了摸帽沿,眼裡精光四射,「不想出版的理由滿簡單,我寫詩是把前人留下來的遺產,將那些手法、形式和主題都發揮到極致,本質來說都是繼承,並非找到全新的詩歌路徑。」

那麼,《文學裡沒有神》又是怎麼來的呢?沈眠笑言:「詩歌語言上也許我沒有突破和創新,但在詩集結構與內容編排,我可以有一些先前沒有看過的做法,《文學裡沒有神》就放了五種編碼系統交錯行進的方式,這是一本變奏詩集。」

這十幾年來著迷於精品、手沖咖啡的沈眠,轉而提及2015 年世界咖啡師大賽 WBC 的冠軍沙夏(Sasa Sestic)造成咖啡新風潮的厭氧發酵處理法,即是把咖啡果實密封於不鏽鋼桶,注入二氧化碳,排出氧氣,在無氧狀態裡發酵與分解,如此一來,便能對發酵過程中的各種因素,進行最有效的管控,從而產生豐富且精緻的風味。

沈眠明白指出:「而這個在咖啡界創新的手法哪裡來的呢?厭氧發酵原先是紅酒處理的手法,換言之,沙夏是把他種領域的技巧挪轉過來應用,他不是最早的發明者,但卻是咖啡界的先行者。」

回到文學裡,沈眠十分喜歡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從音樂藝術裡拿進來小說領域的變奏曲技法,其小說《笑忘書》、劇本《雅克和他的主人》(皇冠文化),抑或羅貝托‧博拉紐(Roberto Bolaño Ávalos)的《狂野追尋》(遠流出版)都是變奏的實踐體。「變奏,意味著同一種主題的多面向演繹,發展出若有似無的串聯關係。我一直很著迷這種寫法,所以就想把變奏技帶入詩集編排,直接表現在架構、主題和內容上。」沈眠推了推眼鏡。

米蘭‧昆德拉認為好的小說家會懂得去系統化,不讓自己僵固在一套體系。但沈眠想的反倒是,運用複雜結構盡可能消弭被統一化的系統,不直接觸及,而是以環繞包圍的方式去呈現。沈眠的詩歌觀,以及對詩藝的思考,比較不是從詩人而來,反倒是源自小說家昆德拉的啟發。沈眠語氣深沉地說道:「創作首先要對抗的就是任何的理所當然,甚至包含對抗理所當然的這個理所當然。所謂的詩意,就是要甩脫理所當然的語言系統、書寫模式,還有背後的心理成因。」

而後,他清楚地講述:「《文學裡沒有神》的主旋律是對神的探討與思索,簡單說就是神是什麼?裡面的五種編碼各有自己的變異,十二因緣是神的境界論,十二地支是直面時間之神的孤絕感,十二和風月是如神降臨的情慾宇宙觀,十二生肖是人自以為是神的群像描繪,十二星是與文學藝術中如神一樣的創作者或文本同行。我讓每一種編碼、每一首詩都反覆地回到同樣的母題裡,層層編織,彷若綑綁術。」

沈眠也強調,一本詩集收錄的詩歌,應該有強弱調度,就像昆德拉回憶少年時的鋼琴老師說貝多芬的作品裡有很多弱到不可思議的段落,但就因為有這些弱的部分,強的段落才能被襯托得更為巨大。

《文學裡沒有神》也想探討詩歌強弱關係,有概念性、結構嚴密的長詩,也有節奏徐緩、語句重複的短詩,有激昂、意象兇猛的詩,也有平靜得像是白開水的詩,有凜冽無情的詩,也有春心蕩漾的詩。「現在讀《文學裡沒有神》,反而覺得那些所謂的弱詩,更耐讀,也更有後勁。強弱不是一定不變的,實際上有時那些技巧強大高超的東西,只是第一時間搶眼吸睛,就像蘭姆酒桶發酵的咖啡豆,一入口酒香令人震撼,但缺乏足夠綿長的尾韻。」沈眠神色沉靜地分析道。

編好詩集後,沈眠更有一些體悟,當他以詩歌思考人生,思考首先會從反自我的部分出發,也就會質疑自己的人生、信念、生存依賴的價值,所以他經常覺得矛盾、掙扎且無所適從。而創作的本質是孤獨,創作者經常活在必然的失敗感,設法在艱難的環境堅持地活下來,接受自己無能為力、再也無法到達極限的事實。他神情和緩,但語氣狂烈:「昆德拉說現代就是去神聖化,他並非意指要反對宗教,而是用不著把神聖性當作至高無可牴觸的東西。從這裡延伸,我認為當代創作的定義很可能是去創作者的神聖化,或者直白地說去他的創作者!」

他停頓了一下,又續道:「我們能不能不再把自己放在等同於創作的位置?也就是把創作者跟創作分隔開來,創作是神聖的,但創作者又軟弱又卑微,無法終生支撐住創作的渴望。我想要承認這件事。」沈眠最後總結:「創作不是不可取代的,當它必須停止的時候,我得接受它的終止。人生是有各種主題的,人生不應該只侷限於一種可能性。更根本的說,人生是無題的,我想要用心活在無題的人生裡,完成自己的多樣性,那或許就是我所能體驗、抵達的神之境界吧。」

2022年5月20日 星期五

【自由副刊.愛讀書】 《你的4分33秒》

 2022.04.25《自由時報》

文/黑白切
韓國小說家李書修(1983-)將名曲置入書名,展開雙線敘事:1992年,美國前衛音樂家約翰.凱吉逝世,回溯他學生時代,一路師事荀白克、與舞者康寧漢合作,接觸禪宗和《易經》,終凝聚成〈四分三十三秒〉狀態。那年李起同十歲,放棄了鋼琴,爸爸消失,負債的媽媽固執相信他會當上醫師;度過不怎麼樣的中小學,蹲了多年補習班,勉強考上大學,即將渾噩畢業時收到父親離世留下的小說,修改後投稿竟得了獎;但作家夢並沒有實現,打工、代書、小吃、書店屢試屢敗。李書修虛構凱吉的部分經歷,讓兩脈人生隱隱對照,凱吉思想逐漸成形的同時,李起同始終是社會寂靜流水線的異音,他平庸且被視為無用的履歷,寫出當代韓國青年困境:出身貧窮以上小康未滿,背負不切實際的期望,補習班儼然另一學制,翻不出公務員考試輪迴,就業不易,(被)消磨一切。即使現實掙扎,作者仍試圖傳達:親愛的薛西弗斯,無論無聲推著巨石或落地發出雜音,都是音樂,必然有人聽見。


2022年4月1日 星期五

我慶幸活在一個沒有答案的世界 ──沈眠《文學裡沒有神》新書座談

林夢媧/文  李霈群/攝影

 沈眠首部詩集《文學裡沒有神》於2022年2月22日禮拜二正式上市,而2月10日便在2022讀字公民書展超前部署了新書座談。沈眠以《文學裡沒有神》回應:為何寫詩?為何始終能對創作抱有不滅的熱情?而文學真的有終極答案嗎?


▉作品比作者本人更重要,作品能夠說的始終比作者更多

 《文學裡沒有神》的書封,攝影由王志元操刀,拍攝中華炒鍋的鍋底,因為近距攝影,所以看起來就像是一顆黑暗行星。沈眠緩聲道:「當初在討論的時候,我想要有日常與宇宙交會的感覺,王志元立刻就說了可以把鍋子拍得跟星球一樣的概念,一下子就打中我了。設計師陳采瑩也找到一個很棒的角度放置攝影照片。鐵鍋是每個人家中都會有的日常用具,忽然就異常化了,變成更巨大的事物。這也彷彿我們在普通生活中,打開了詩人的視角。」

 他的眼神閃閃發亮:「而從原來熟知的庸俗位置發動了跳躍,這不就是詩意嗎?」

 隨後,他指出封面上作者名藏在邊角,印製時打凹處理,幾乎看不見,但書名卻是燙印了彩色雷射銀,有一種光亮與晦暗的對照,書脊上的作者名與書名也有類似的明暗對比。沈眠神色肅然:「這本詩集原本就想要講述作品比作者本人更重要的概念,作品能夠說得始終比作者更多。反過來想,作者不可能說得比作品更完全。更何況詩集的設計、出版,原本就是一種團隊創意激盪。作者名處理得若隱若現,正是編輯劉霽的精采提議。我非常喜歡這個設計,除了傳達書才是主體而非作者的文學信念外,也很切合沈眠這個名字的調性。」

 1999年沈眠讀大學時期,因為上了詩人阿流(張寶云)的現代詩課,便開始進行詩歌創作,但僅只一、兩年,直到2008、2009年,沈眠才所自覺地寫。

 重新寫詩原因有很多,沈眠列舉,如鴻鴻創辦了《衛生紙+》,像對整個詩壇發動了一次巨大改革,讓詩歌更能接軌現實世界。那前後,沈眠也常泡在詩歌聖地淡水的有河book,買了、也讀了很多詩集。以及吳俞萱在竹圍工作室辦電影讀詩會,還有牯嶺街小劇場二樓的影詩沙龍,透過看極其冷門的電影,如《蜂巢的幽靈》、《颱風俱樂部》等,看完後帶著參與者一起讀她精選的詩文。其中,沈眠最具衝擊的印象,就是首次讀到零雨的詩〈縫隙〉,當下就萌發想寫詩的慾望。再來是2010年時,陳夏民創立逗點文創結社,出版了許多優秀詩集,且有詩集三連發的壯舉。

 愈是接觸詩歌,寫詩的渴求就愈是強烈,沈眠開始大量創作,短短幾年就累積了一、兩千首詩作,十餘年來也在各種報紙副刊、雜誌詩刊發表於了六、七百首詩。「2014、15年前,我寫詩速度很快,有時候一天可以寫二、三十首。後來才變慢,也越寫越少,這一、兩年可能一年只有寫十首不到。」沈眠誠實地自剖:「初期的詩歌都是玩意象魔術,畢竟有太多詩人都是示範如何讓詞語甩脫現實上的用法,展現了無所不能的表達方法。現代詩就像讓我見證了一個新宇宙,讓我心醉神迷於那些難以思議的技法。」

 他也不諱言,當學會那些文學技巧後,著魔於華麗的奇技淫巧數年後,即產生了焦慮,「如果詩歌不能通向我的內心世界、人生體驗和情感思維,就只是停留於表象的高超技術操作,這樣還算是、能成為詩嗎?」

 與此同時,沈眠也對詩集有著另一番計較,認為詩集不該只是詩作的集結,而是得有足夠完整的概念、核心,若然僅是單純地把強而有力的作品全都放在一本詩集,對沈眠來說,儼然災難。他沉聲道:「就像音樂,不管交響樂或流行樂專輯,都有它的強弱變化,後面也藏有敘事邏輯,我想詩集編選也必須有更強烈的對話性,去找到非得如此不可、每一首詩都可以銜接成更大整體的可能。」

2022年3月25日 星期五

另一種希望的「意義」──關於《你的4分33秒》

文/鄭瑋寧(中研院人類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作為一個普通讀者,《你的433》對於當代青(少)年在時代更迭中的存在處境與追尋出路之處理,超乎我預期。這個評價一部分與我的田野經驗有關,一方面可能因為之前閱讀金愛爛的《垂涎三尺》對青(少)年生命處境的深刻勾勒與衝擊,一直如鯁在喉。對我來說,這小說書末對於希望的追尋,比起處理類似主題的日本小說,來得質樸、具體、甚至更貼近生命,意思是,希望並不是來自一種超越的靈光或頓悟,而是從實作、當事人難以言說的情感的遽入,以及他人以實作(或機遇)來回應,逐漸開展出另一種關於希望的「意義」。


 這本小說的結構帶來多層次的閱讀驚喜。一開始,我以為「最後,李起同為了從人生所面臨的所有問題中解脫,決心變成約翰・凱吉這句話,預示了某種偏向魔幻寫實的風格。進入文本後,我以爲作者是以李起同與Cage之間將以平行結構,去開顯一種不合乎於音樂、社會與時代規範如何呈現出兩種對反的生命處境之映襯。中間出現了Cage的太太對新小說的人物與情節設定過程時,看似揭露了另一層結構,但反而掩藏了作者預想的結構。直讀到李起同在圖書館閱讀Cage那一段時,才揭露了真正的結構。在前述結構看似揭明卻被掩飾的過程中,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鋪陳則是:李起同決定撰寫個人生命日常這樣的「小說」時,讓先前有關他參加大學讀書會社團討論的兩部作品(如,《娜嘉《自畫像)觸及了關於何謂「小說的藝術」之爭辯,在歷經心境與生命轉折後,以交錯配置的方式,落實在李起同的身上。


 比起音樂上的啟發,Cage對我而言比較像一個概念藝術家;音樂的規範性及其蘊含的排除性,在這本小說中變成了社會價值對於人的規範性和排除性的類比與意象。以噪音帶入對音樂的重新概念化,涉及了將聽不見轉變為聽得見的感性分配,閱讀這本小說則是經歷了一段由感性的重分配過程,來逐步揭露存在狀態與流變。至於人們如何順「機遇」而行,在Cage作品中,總需要一個被設想出的非音樂時空來展現沈默或噪音的聲音性,而這本小說中則是透過精心安排的結構來展現機遇的情境性。


 最後,本書譯筆流暢,對於地名所在的社會空間、以及社會位階與制度的脈絡的譯註,提高了可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