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0日 星期一

香港現形記

1984不是過去,2046並非未來
美麗新香港已然誕生

我們繁榮穩定,只要不睜眼
我們和樂安全,只要不聽聞
我們自由自在,只要不出聲
  
我們仍有愛的權利,只要先真誠熱愛這個美麗的新香港

香港,
有一首不可唱的歌,
有一句不能說的口號,
有一部不可上映的紀錄片,
有一題不應問的試題,
有一個不可調查的車牌……


現在的香港,就像一張張底片。
漆黑背後,
是拼命不讓底片曝光的人們,
待時機成熟,
沖曬好的照片將會慢慢現形。

這,是香港人沒法表達的故事。
這,是香港人沒法記錄的故事。
這,是香港人沒法傳承的故事。


他們是城市的紀錄者,
記錄一個又一個香港人尚未失去的故事。
在謊言變成真相之前,寫下這一本《香港現形記》
表達、記錄和傳承,就是香港人2020年的抗爭。

作者簡介

傘下的人

  為香港多位傳媒工作者的集合體,從2014年雨傘運動開始,主動無償採訪報導社會運動人事物,每年集結一書,為香港政治與社會意識的變遷做見證。著有《被時代選中的我們》、《亞視永恆》、《有冇人熱烈慶祝香港回歸祖國二十年》、《有些醜陋的香港人》、《誰賣走了我的香港》、《我們的最後進化》。


  新紮記者,政治圈中打滾

木鳥
  自由記者及文字工作者,曾工作於香城電台及水果日報。

筆從心
  最壞時代力不從心,跟隨城市沉入深淵,在黑暗中寫下見證,最好時代願筆從心。


  對遇見的人與事珍重且不願袖手,一直在寫人訪的前記者。


  暴大畢業,想保持熱血


  新聞系畢業生 / 傳媒工作者 / 仍留在香港的人

可樂妹
  前記者。不知道一支筆是否可勝過聯合艦隊,只知道文字可陪伴憂傷的人。

E君
  MK妹,鍾意ERROR多過MIRROR。覺得自己壞過凱婷,想透過寫字淨化身心靈。

Yoyo
  傳媒界逃兵,由寫要寫嘅嘢,變成寫想寫嘅嘢。

美奈
  文字工作者,喜歡聽與說,因為傾偈是抵抗世道的最好方法。


  硬頸學生一名,相信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暴大畢業。做逃兵之後好想念十年記者生涯的自由時光。

Rosie
  每天飲水坐直早瞓,定時運動,繼續思考和做啲嘢。



2021年6月24日 星期四

明天會更好

 《我們的最後進化》後記

我們「傘下的人」,有幸來到台灣。

從事藝術的家父早年駐台工作,回港後,他亦多留意台灣新聞、文化、音樂,我耳濡目染。

 〈明天會更好〉是小時候常聽到的歌曲,雖當時不諳國語,但聽著不同歌手以不同的腔調唱出,委實有趣,且看其歌名也能顧名思義。後來長大了,知道歌詞:「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的雙手/讓我擁抱著你的夢」

父親補充,這首歌,是台灣國民黨政府1985年慶祝「光復」四十周年時首播。如按《詩經》分類,屬於被當權者使用的「頌」。

香港,在2019年,經歷了史無前例的反修例運動,年輕人為了他們的理想,在催淚煙中胼手胝足,甚至在黑森森的槍管下也是勇往直前。後來,在肺炎疫情下,香港實施「限聚令」,連同食肆、娛樂,甚至公眾集會都不被允許了。從前在北京眼中的「示威之都」,也因「限聚令」不再。 有政黨說,如同戒嚴。

也是2019年底,滾石唱片釋出了羅大佑〈明天會更好〉的原詞:

「嘶啞著你的咽喉/發出一陣怒吼/讓我們撕碎這舊世界」

後來有人翻查史料,原來歌詞更改,實因台灣當年尚未解嚴,原詞被認為過於灰暗,後來由所謂音樂、文化界人士加以所謂的潤飾,就有了傳唱三十四年的版本。

足足三十四年。莫說仍然封閉的中國大陸,原來,即便連一衣帶水的香港的我們也誤解了這首歌。

原來是「風」,出自民間,也有「諷」的成份。

而當原版歌詞解封後,中、港、台三地華語地區亦有反響,有人重唱原版歌曲,並配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有關台灣戒嚴時期的片段,讓原版歌曲再一次活過來。

翻案的爆炸力,不比原作少。 縱使,我們聽了三十四年的和諧之音。

本書寫在《港區國安法》生效前,編訂於生效後,內容是否要改動、增刪,曾困擾我們。

然而,與其煞費思量研究最終由中央擁釋法權的條文,我們最後決定原文刊出,不作增刪。

原因有三:

一、我們只是紀錄者,從未參與或介入任何行動、組織、亦從未策劃任何計劃;

二、我們一介書生,欠缺煽動、干擾、攻擊機構,甚或顛覆政權的能力或意圖;

三、本書避秦,到台灣出版,整個過程我們沒收取台灣或外國機構一分一毫資助。

也是〈明天會更好〉的經歷讓我們知道,若時不予我,有時可以做的,就是養浩然之氣,主旋律儘管就由他們吹奏。

然而,當文字一日不滅,紀錄者一息尚存,真相總會有曝光的一天,哪怕是三十四年。

紀錄,只有字與紙,黑與白。

不存在上大人可乘虛詮釋的空間。

李由之

2020年7月6日



2021年6月14日 星期一

地球上最後的夜晚

地球上最後的夜晚(《黑雪事件簿》推薦序)
黃以曦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對著縱深無盡的夜空,要眺望得更遠一點。我想像,很久很久以後,我比對拼湊各種樣式的線索,要完成那張傳說中的圖景。

但事情並非如此。我在此刻,我在這裡。這是二零二零年。我最遠的記憶只到春節假期。那時,隨假期將結束,每有新一天到來,前一天就蒸散。然後,所有人重返位置。所有僥倖都幻滅,所有猜疑都撐破尺度。

開始了。那是零點。在這之後的每一件事,都無法越過那前面,也非從更遠處延續而來。而是無中生有的。我們突然在一個無中生有的泡泡裡。泡泡暴漲,越來越結實。

這是第幾天了?

電視已放送著滿載的沙灘。陽光豔好,金色與綠色的海。播報員朗聲說……就像疫情不曾發生過。」我­怔怔聽著,在這話裡出不去。這是什麼意思?我想。

曾發生過什麼呢?

口罩。酒精。耳溫槍。不飛的飛機。隔離。人數圖表。每日記者會。股市崩盤與V轉。野戰醫院。野戰停屍坪。我是否覺得恍如隔世?不,我想那其實是,在某快速又決絕的錯差間,我被遺留在另個世界。

故事的水流被截斷、全部消失。我和一群人,我和整個世界的人,被鎖進一幢真空。而無論這是什麼,這是一個孤島。一個被從時間與空間撤出的孤島。我們將會這樣度過每一天。不因為我們記得,而是我們從此有了新的形狀。

在這樣的漂浮裡,在這樣近乎謊言或眠夢的透明裡,我從手機簡訊、電郵,斷斷續續收到一落又一落的詩句。像壞掉的或通靈的傳真機,命吐出綿綿的密碼。

荒謬的是……我可以這樣說嗎……?它們,從一切故事都結束的起點,而來。

每一個原爆點,都是原爆點。痛苦是無法比較的。孤獨與迷惘是無法比較的。沒有比黑更黑的黑。然而,這落後來成為了詩集《黑雪事件簿》的紙頁,全部的字裡行間,仍令我害怕。

令我害怕的,是那裡透著全知與預言模樣的儼然嗎?是那些壓抑下的與幽闇、沉淪和死亡的比鄰嗎?是那裡頭,人之於他的世界,無法不扭曲、終至近乎譫妄的念想嗎?是這樣嗎?不,令我害怕的,是這詩集在各種偽裝底下,深重地存藏著,在這之前的世界、在這之前的他自己。

像一齣橫跨次元的書寫。情感在糾結的維度底竄流脈絡以其超真實變得可疑。而詩人竟保留了自己,與他的影子……而我兩者都沒有了。

《黑雪事件簿》裡有像是釘了什麼在牆上、已然封箱的,一封又一封瓶中信。那些情節是嵌在如何的現實裡?那些人後來都去了哪裡?詩人從現場走過,快步不停。而許多許多字句,像新物種那樣,醒過來、走出來。

我慢慢地,一字一字讀,幾乎浮現了某個似曾相識的身世:有一個文明,有一處時空,裡頭有駭人的揮霍和天真。

我讀著,捨不得讀完。我怕當我閤上書,這一天還沒有過完。又或許我更怕,當我閤上書,這一年,這一切,從沒有發生。

 

黃以曦,作家,影評人,著有《謎樣場景:自我戲劇的迷宮》等。

〈黑雪事件簿(序詩)〉

 

在他方

 

烏鴉快遞

一朵殺人的雲

 

深陷絨花

劇毒:熾燒鋼鐵

 

謊言季

新聞頁面整版假字

 

無處埋藏

免疫過期的軀體

 

無可焚毀

一敗塗地的家園


2021年3月12日 星期五

當電影離開電影院之後,電影還是電影嗎?



當電影離開電影院之後,電影還是電影嗎?
陳儒修


起心動念想翻譯法蘭西斯科・卡塞提教授大作《盧米埃星系:未來電影的七個關鍵詞》,是因為在本書第二章開頭,他提到《新天堂樂園》(1988)這部經典電影。他描述片中一段令人感傷的情節:電影放映師艾費多看到好多人擠在電影院外面,想要進來看電影卻不得其門而入。艾費多在小助手多多的協助之下,把放映機投射出來的影像,用鏡子反射到電影院外面廣場旁邊,一棟房子的白牆壁上,於是電影變成露天放映,讓電影院外面的人也能欣賞。聲音呢?艾費多搬來一個喇叭到窗邊,觀眾就可以聽到聲音。


正當大家如癡如醉地觀賞電影時,卻發生不幸意外。火花突然從放映機冒出,瞬間引燃成堆的底片,放映間立即化為一片火海。艾費多來不及搶救,反而因為吸入濃煙而昏倒。此時小多多衝回放映間,努力把艾費多拖離火災現場,保住艾費多的性命。不過,「天堂樂園」電影院燒毀,艾費多臉部被火灼傷,雙眼失明。


卡塞提教授把這段情節視為數位時代下,電影存亡的關鍵寓言。他認為這則寓言至少反映出三種可能性:第一,電影終於要離開傳統的映演空間,往更廣闊的電影院外空間,展現電影迷人的聲音與影像。第二,當電影準備往外出走,卻冒著極大風險。放映機可以投射光影,卻也可能造成火災,使得有如神聖殿堂般的電影院付之一炬,甚至造成電影殿堂祭司(放映師)失明。這是否代表電影一旦離開電影院之後,它的魔力令人無法駕馭?而且電影院似乎也在抗拒,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讓電影離開電影院?


第三種可能,則是本書的重點。即使發生上述的不幸事件,卡塞提教授認為,這則寓言仍然預示著電影的復活。因為接下來的劇情發展是,小多多長大成為知名導演,「新天堂樂園」電影院在廢墟中重建。而在現實世界裡,電影,或者說是與電影相關或不相關的影像,已經無所不在地圍繞於人們每日日常生活中。電影的產製、電影的映演、以至於觀眾觀賞電影的方式,都產生前所未有的變化。


卡塞提教授透過這則寓言故事,在本書中展開一連串精彩的論述。簡單講,他在本書中,持續討論關於電影的「生存、死亡、以及轉世再生」。

2021年2月4日 星期四

盧米埃星系:未來電影的七個關鍵詞 The Lumière Galaxy: Seven Key Words for the Cinema to Come

2/8正式上映


當電影離開電影院之後,電影還是電影嗎?

  線上串流平台強勢崛起,Netflix製作橫掃國際影展
  又逢大疫封鎖影院,電影製作與映演陷入空前危機
  百年來歷經規格、技術、環境、媒介、觀眾種種變遷
  電影的本質究竟是什麼?電影的未來又將如何?
  七個關鍵詞,邀你直面電影的死亡、存活、以及(可能的)再生

  電影研究者/影評人
  黃以曦、黃建業、詹正德、鄭秉泓、盧非易、藍祖蔚
齊聲推薦
 

IMAX、3D、4DX、Blu-ray、DVD、Youtube、Netflix……
是電影?不是電影?不再是電影?依然是電影?
究竟何謂電影?


《盧米埃星系》乃是向麥克魯漢的經典著作《古騰堡星系》致敬。如同古騰堡印刷機帶來文字書寫的革命,盧米埃兄弟也為人類帶來影像創作的革命。

在二十世紀的長流裡,電影一直是顆閃亮且極易辨識的星星,高掛在天空上。但是今天已不再如此。宇宙大爆炸已然發生,電影這顆星星化成上千個太陽,各自吸引天體物質,形成新的星系。原先形成電影的元素仍然在這些天體裡,但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是有著更大範圍與更多樣結構組合的天文星系。在星系的中心和宇宙的邊緣都有光,有些如同紫外線般閃耀,有些則幾乎消耗殆盡。有新的星座與新的軌道,還有一條燦爛的銀河跨過整個天空,白天也一樣清晰可見。

對我們這些新世紀的居民,或說是新千禧年的居民而言,電影就是:盧米埃星系。

作者簡介
法蘭西斯科・卡塞提 Francesco Casetti

美國影視理論學者,現任耶魯大學人文、電影與媒體學系教授,著有《Eye of the Century: Film, Experience, Modernity》等。

譯者簡介
陳儒修

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教授,著有《穿越幽暗鏡界:台灣電影百年思考》等,譯有《電影之死:歷史、文化記憶與數位黑暗時代》等。



《盧米埃星系》新書發表會
離開電影院之後,電影還是電影嗎?

時間:3/14(日) 19:00~20:00
地點:誠品松菸店 3樓FORUM
主講人:陳儒修(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教授)

疫情席捲全球的一年,電影院關門,好萊塢岌岌可危,正在崛起的線上串流平台趁勢佔據所有影迷目光,電影界天翻地覆的改變似乎已然到來。電影會淹沒在新媒體洪流中,還是將改頭換面浴火重生?未來的電影還是我們認知中的電影嗎?專研電影的陳儒修教授親譯《盧米埃星系:未來電影的七個關鍵詞》一書,一同探討百歲電影正在面臨的死與新生。

2021年1月5日 星期二

【自由副刊.愛讀書】 《我們的最後進化》

2021.01.05《自由時報》
文/木林森


自反對《逃犯條例》修訂運動與雨傘運動後,《港區國安法》的鍘刀重重一落,便嚴重改變香港的政治結構、公民權利和法律體系。繼《被時代選中的我們》記錄香港人民爭取民主未果,由香港傳媒記者、編輯與文字工作者組成的「傘下的人」,再出版《我們的最後進化》,儼然一本港人被奪取自由後的日誌。作者群貼近香港情勢現場,採訪多位參與運動的港人們,如空服員、攝影記者、中槍老師、參與救援的醫生、立法會議員等,述說個人的故事與觀察。香港民主運動的象徵由黃色雨傘到眼罩頭盔與防毒面具的形象,書名雖喻為人民的「進化」,其實反映香港「瀕危」的過程。而香港民主之路的頂空密雲持續聚攏,黑雨降下,險惡處更險惡,此書記錄下勇者們行過征途,「若時不予我,有時可以做的,就是養浩然之氣。」

2020年10月11日 星期日

這香港已經不是我的地頭,就當我在外地旅遊:《我們的最後進化》工作記事


文/圖 林峰毅(《我們的最後進化》設計)


這世界只有一種鄉愁/是你不在身邊的時候/這香港已不是我的地頭/就當我在外地旅遊

──〈美麗新香港〉My Little Airport

〈美麗新香港〉有著樂團My Little Airport常見的音樂特質,曲調乍聽之下甜美無傷,歌詞卻有著或憤怒或無奈的諷刺味道。前面大段歌詞還讓人感覺到失戀的愁苦,猛地冒出最後一句,故鄉成為時不我予的異鄉,現實中無路可走的感受忽然又在音樂裡流轉了起來。

這樣的調調有點像是抗爭運動前普遍的港人心聲,看似如常度日,內裡卻有著對於現實的不滿與憤怒。

這些不滿與憤怒在2014年的雨傘運動終於點燃引信,相隔五年之後,又在反送中運動裡全面爆發。2019年的夏天,香港成為爭取自由的抗爭最前線,烽火連天。

接到《我們的最後進化》一書的設計工作,已經是2020年六月的事了,反送中運動持續進行了一年,因為疫情影響,也因為國安法推行之後,警察對於示威者採取更劇烈的抓捕手段,街頭上的抗爭漸漸稀微。

香港人的持續抗爭沒有為他們帶來自由的重光,反倒是迎來中共統治下港府更高壓的控制手段,限聚令成為檢控的理由,語言文字都能夠入罪。「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成為不能說的禁語,警察淪為讓人聞之色變的威權工具,稍有風吹草動就有入獄的風險。

這是專制政府的作為,此刻的香港正面臨白色恐怖,沒有選舉、集會,以及言論的自由。

《我們的最後進化》一書,正是在這樣艱難的狀況下輾轉來到台灣出版。

二十四個受訪者,二十四段故事,串起一條抗爭的時間線,記錄了運動裡的大小事件。書中羅列的事件我都知道,卻讀到許多從未知曉的細節比如831當日太子站有輛地鐵列車,儘管警方在門外喝令開門,駕駛卻考量乘客安全堅持不開,最後全車平安離開太子站。又比如中大保衛戰的時候,前往支援的醫生為了不讓受傷學生遭受警方的清算,透過某種不公開的方式避過掛號程序,成功讓傷者隱密地接受治療。

一邊讀到這些故事,去年的回憶又再度回到腦海中。雖然不是街坊,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幾天,有過這樣的香港故事。